萊布雷希特專欄:乖乖仔倒霉蛋澤姆林斯基

【英】諾曼·萊布雷希特 石晰颋/譯

2021-06-08 16:58 來源:澎湃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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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沒有哪位作曲家能比亞歷山大·澤姆林斯基更不幸?勃拉姆斯指導過他,馬勒聘用過他,澤姆林斯基自己又向阿諾德·勛伯格和埃里?!た蹈隊柕陆淌谶^音樂,而他創作的管弦樂組曲簡直是晚期浪漫主義的最后遺言,隨后這個世界就陷入了戰火中。亞歷山大·澤姆林斯基

亞歷山大·澤姆林斯基

1920年代,他在布拉格和柏林為推廣現代歌劇所做的貢獻超越了其他任何人,1939年他僥幸逃出了希特勒的魔掌。但是,澤姆林斯基每往上邁一步,都會踩到一條蛇。馬勒在與他簽約后幾個月就離開了維也納。他的學生們比他更有光彩,各家歌劇院對他熟視無睹,他在美國終于找到一個出版商后不久就被中風擊倒,緩緩地在70歲死去。
這個世界對去世后的他也沒有更加友善。1980年代他的作品曾經試探性地蹭上馬勒熱,但在不恰當的比較下,他的音樂顯得蒼白無力。原本計劃在2021年舉行的150周年紀念活動則被新冠疫情對大型管弦樂團和觀眾群聚的鉗制所扼殺。澤姆林斯基又遭遇了不幸。
其實這也是我們的不幸,因為澤姆林斯基成為了音樂鏈條中一個重要的缺失環節,一種既非白人又非基督徒,并非主流而是融匯百家的聲音,一種來自維也納的聲音。澤姆林斯基所屬的傳統是巴爾干式的,他的父母融匯了穆斯林與天主教背景,而且最后成為了猶太人,他的父親是維也納的一座小小的塞法迪猶太教堂的秘書,守護著源自土耳其和伊比利亞的傳統。在維也納音樂學院的課堂里,這位初露鋒芒的作曲家用一首D小調交響曲、一首單簧管三重奏和一首舒伯特式的弦樂四重奏來討好勃拉姆斯,但都沒有展現出引人注目的原創性。
他從一個性感的少女阿爾瑪·辛德勒的掌心里找到了自己的聲音,就在當時這種鋼琴凳上的欲望(根據這位少女的日記)走向圓滿之際,阿爾瑪在晚餐時遇到了古斯塔夫·馬勒,澤姆林斯基就被甩了?!霸徫?,”阿爾瑪哀求,“我已經不認識自己了”。在同一封信中,她還寫下了:“如果你還是我認為的那個人,你就會在星期一來我這里,與我握手并致以代表我們友誼的第一個吻。做個乖乖仔吧,亞歷克斯?!?br />
澤姆林斯基就是這樣的乖乖仔,他把阿爾瑪創作的那些笨拙的情歌精心打磨,并成為她丈夫走向新一代人的門路,向馬勒介紹了他的先鋒派姐夫勛伯格。馬勒接受了澤姆林斯基的童話歌劇《從前》,并以青年指揮的名義聘用了他。但他宣稱勛伯格是音樂的未來,把澤姆林斯基甩在身后。
澤姆林斯基創作了一部華美的管弦樂套曲《美人魚》,描繪的就是像標題那樣的一個近在咫尺卻難以捉摸的愛情對象。在瓦西里·佩特連科與皇家利物浦愛樂樂團合作的新唱片中,他與阿爾瑪相處過程中醞釀的挫折感得到了充分體現。這部套曲在公眾中獲得了巨大的成功,但澤姆林斯基卻因為我們如今只能猜想的原因而立即將其壓在箱底。他創作了另一套管弦樂歌曲,作品第13號,滿懷汗涔涔的氣息和月光下的不祥預感,宛如地中海之夜的沉思。此時的阿爾瑪,已經把澤姆林斯基貶低為“維也納最丑陋的人”,強調了他那皺皺縮縮的樣子與她心目中纖瘦的雅利安式完人之間的鴻溝。
馬勒于1911年去世,促使澤姆林斯基寫下了他的那部為兩位獨唱和大型管弦樂隊而作的《抒情交響曲》,可謂是《大地之歌》的翻版。與馬勒的中國文本相比,澤姆林斯基更喜歡泰戈爾,第一位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非歐洲人。他者與異人是他永遠的關注點。
他的獨幕歌劇《侏儒》基于王爾德的一個故事,一個畸形的奴隸愛上了他美麗的西班牙公主,是阿爾瑪的另一個化身。它的姐妹作品《佛羅倫薩悲劇》也是基于王爾德原作,是一個關于婚姻背叛的軟弱故事。他沒有哪部歌劇能夠直擊要害?!拔乙欢ㄊ侨狈δ欠N特殊的東西,一個人必須擁有它——如今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必需——才能出人頭地?!彼泴Π柆斶@么說?!坝袀€胳膊肘并沒有什么好處——還必須知道如何使用它?!彼洺鋈尾祭竦牡抡Z劇院和柏林克羅爾歌劇院的總監,但被作為外來者的嚴重不安所束縛,無法利用這些有影響力的職位來推動自己的作品。
早在布萊希特之前,他就寫過一部基于中國傳說《灰闌記》的歌劇,就在希特勒剛剛上臺那時候。此時科恩戈爾德和勛伯格已經進軍好萊塢。大都會歌劇院指揮阿瑟·博丹斯基讓《紐約時報》刊登了一則新聞,標題是“澤姆林斯基移居到了這里”,并為他安排了一家音樂出版商。澤姆林斯基寫下了一首名為《苦難》的歌曲。勛伯格從加州一次次地發出了充滿陽光的邀請,但澤姆林斯基余下的生命力已經不足以完成這次旅行。
我們本應在這個夏天聽到更多澤姆林斯基的作品。薩爾茨堡音樂節上似乎什么都沒有,BBC逍遙音樂節上只有他在少年時創作的單簧管三重奏。這已經超越了新冠疫情限制的后果。這意味著從根本上誤讀了澤姆林斯基在音樂發展中的地位。大多數情況下,他被描述成低配版馬勒或半個勛伯格,但他實際是萬花筒般的、跨文化的,是多元文明的混合體,是來自別處的聲音。拉薩爾四重奏錄制的澤姆林斯基弦樂四重奏

拉薩爾四重奏錄制的澤姆林斯基弦樂四重奏

拉薩爾四重奏錄制的澤姆林斯基室內樂照亮了我深入澤姆林斯基的道路,那些唱片中的每部作品都緊跟著勛伯格,直沖向無調性和序列主義,但并未以任何方式放棄自己原則性的不同。他的第二號四重奏創作于1915年,可謂是一部從舒伯特的《死亡與少女》到勛伯格的《升華之夜》的簡史,既具有指導性,又足夠吸引人。第三號四重奏創作于1924年,雖然不是教條式的序列主義,但也是前衛而不和諧的;第四號則問世于1936年,暗示著即將到來的文化大災變。澤姆林斯基的音樂就像颶風路徑上的氣壓計,在其最終被摧毀前仍在記錄天氣數據。
我并未放棄復活的希望。澤姆林斯基的音樂引人注目,思想豐富而多樣,個性難以捉摸但又不同尋常,足以要求人們關注。澤姆林斯基的運氣肯定會轉好。他的時代將會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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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顧明
校對:欒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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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鍵詞 >> 諾曼·萊布雷希特專欄,澤姆林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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