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族與二次元:從黑人武士彌助到日本動畫的種族表征難題

收銀員小秋

2021-09-07 11:56 來源:澎湃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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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視平臺“網飛”(Netflix)的強勁勢頭似乎完全沒有要放緩。就在去年年底公司宣布全球訂閱人數超過了2億之后,2021年第一季度的報告又顯示它們的銷售額比去年同期增長了24%。而網飛業務在近年來一個很大增長點則來自于它對于“日本動畫”——anime——的內容提供。
中文的“動畫”一詞在英語中其實有著cartoon和anime這兩個涇渭分明的表述。前者又通常被翻譯為“卡通”,以“迪士尼公主”系列為代表,受眾明顯偏低齡和面向家庭。而后者則直接翻譯自日語里的“アニメ”一詞(有意思的是,アニメ本身又是英語animation的日式簡稱)。它靠著更為多元的內容和獨特的價值觀取得了作為一種獨立媒介類別的“公民權”。網飛公司的資料顯示,全體訂閱者中有一半在去年至少收看過一部日本動畫。而各類anime作品更是在全世界近一百個國家里擠進了年度播放量的前十位。動畫《武士彌助》(Yasuke)海報。

動畫《武士彌助》(Yasuke)海報。


但“日本動畫”在享受著世界知名度的同時,也不得不面對今天這個全球化時代所帶來的新挑戰。這其中,與“種族”相關的議題在這兩年越來越受到人們的關注。網飛在今年4月底推出的原創作品《武士彌助》(Yasuke)更是為這一火熱的討論添上了最新的一筆柴。本文就將從這部以黑人為主角的原創動畫出發,為大家梳理種族在“二次元”的表征和現實之間各類復雜的議題。
彌助其人與《武士彌助》動畫
對于那些立刻想要大喊怎么又來一部作品把主角設定成“政治正確”的黑人的人來說,一個“不好”的消息是:雖然不同的記錄在細節上有所出入,但“黑人武士”彌助確有其人。一個被大多數人認同的版本是:1579年左右,作為奴隸的彌助跟著耶穌教會傳教士范禮安(Valignano)一起登陸了長崎港口。身材巨大且全身黝黑的彌助不管走到哪里都會吸引人們并不完全是善意的目光。其中對他最有興趣的還要數當時正處在權力最高峰的大名織田信長。在接受傳教士拜見時,織田很快就發現了和其他人外表明顯不同的彌助。據傳,織田起先并不相信彌助天生的膚色并要求他進行沐浴??椞锖芸煜氲竭@位身體條件出色的奴隸可能有助于自己統一日本的大業。在與范禮安交涉后,織田終于得到了他并正式賜名“彌助”。
此后,作為織田貼身隨從的彌助不斷受到他的賞識,從奴隸一直上升到了擁有家財的武士。但不久后,由手下明智光秀發起的“本能寺之變”很快斷送了織田的稱霸夢。和被各種謎團圍繞的事變本身一樣,彌助在其中所發揮的作用也一直眾說紛紜。有學者認為彌助一直陪在織田身邊,甚至在織田切腹自殺后是彌助取下并保存了他的首級。而其他研究者則指出彌助在事變后期主要的職責在于保護織田的兒子信忠。但更讓人迷惑的地方是他在事變后的行蹤。一種流傳廣泛的說法是因為叛軍不知道要怎么處理這位“異族”從而沒有對他徹底下毒手。在被剝奪了武器之后,彌助輾轉各地過上了流浪的生活。甚至有人發現和他外貌特征類似的黑人相撲手在事變之后活躍的證據。
可能正因為彌助故事所兼備的傳奇性和不完整性讓他成為了后世創作的靈感來源。作家遠藤周作就曾創作過以彌助為原型的系列小說,而包括《爆炸頭武士》等在內的多部漫畫和動畫作品都以他為原型。此外,以日本戰國時代為背景的一眾電影、電視劇、舞臺劇甚至是游戲都曾有彌助的登場。值得一提的是,在2019年的5月有好萊塢公司宣布將制作由男星Chadwick Boseman擔任主演的以彌助為原型的電影。令人唏噓的是,Boseman在去年因病不幸去世,該片也沒有了后續消息。《武士彌助》(Yasuke)劇照。

《武士彌助》(Yasuke)劇照。

從這個脈絡來看,網飛的原創動畫《武士彌助》可以說是這一系列作品的最新章。故事正是從彌助生前最大的謎團即他在本能寺之變后的去向為開端。但劇集并沒有采用寫實的手法,而是加入了包括超能力等在內的科幻元素。片中的彌助需要幫助一位有著神秘力量的女孩并和她一起抗擊同樣具有強大力量的邪惡反派,而他們的對抗又與日本戰國歷史產生間接的互動。
網飛對本片的投入不可謂不用心。公司請來了大熱電視動畫《咒術回戰》的制作方Mappa社擔當制作。在開播前主創人員也接受了包括《時代周刊》在內的各大主流媒體的采訪。但客觀地看,《武士彌助》并不能說是一部成功的動畫作品,至少不符合網飛提前制造出來的聲勢。但這個“鍋”可能也不是一個特定的制作團隊需要背的。在開頭提到的助力網飛拓展客戶群的動畫大多是已經在日本本土制作并播出的成熟作品。而這兩年來公司試圖推出的原創動畫收獲的基本上都是差評。這個問題又和作為“流媒”的網飛其實無法和傳統動畫制作公司取得整合等諸多要素有關,要分析其中的齟齬可能需要另一篇長文。但不管怎么說,公司在動畫多樣性上所做出的努力還是為它博得了不少好評。
種族與“二次元”表征
要解釋《武士彌助》所收獲的主流媒體的贊揚就不得不提到日本動漫作品中并不怎么令人滿意的對于種族的表征(representation)。在此僅列舉兩個可能是受到最多討論的例子,而它們正好又和兩種常見的文藝作品對黑人的刻板印象聯系在了一起。《龍珠》中的波波先生形象。

《龍珠》中的波波先生形象。


第一個例子出自在全球都具有超高知名度的《龍珠》系列。在該作品中有一位名為波波先生(ミスター?ポポ/ Mr. Popo)的角色。他作為故事中“神”的仆人和朋友不時助力主角們的武道修行。雖然波波先生登場的篇幅并不多,他還是靠著神秘、強大又可愛的特色得到了許多觀眾的喜愛。但這個角色卻在近年來被一部分歐美網友批判。其原因在于他的形象設計充滿了對于黑色人種的刻板印象。波波先生全身的膚色漆黑,只有嘴唇十分豐厚并呈深紅色。除此之外,他還總是裹著一條頭巾。有不少美國的評論員指出,這一形象設計和19世紀在美國流行的“滑稽戲”(minstrel show)中“涂黑臉”(blackfacing)的造型完全一致。在這種戲劇中,白人演員靠著不自然的涂黑妝來表演發生在黑人群體中的搞笑故事。因為表演者所具有的壓迫性權力,這些黑人形象也超越了中性的“臉譜”而變成了種族不平等的一個歷史典型。《精靈寶可夢》中的“迷唇姐”形象。

《精靈寶可夢》中的“迷唇姐”形象。


第二個例子來自同樣是擁有世界人氣的系列《精靈寶可夢》。在第一代的寶可夢里有一個名為“迷唇姐”(ルージュラ/jynx)的角色。迷唇姐在形象設定上基本與波波先生共享了根植于“涂黑臉”表演的刻板印象。與此同時,在她黑臉和厚唇背后更有著一層與性別有關的額外偏見。迷唇姐使出的親吻攻擊可以讓其他寶可夢暫時失去意志。她的這一基于“性吸引”的技能再加上角色外形設計上對臀和胸等性征的強調很大程度和上世紀70年代的“黑人剝削電影”(blaxploitation)中的女性角色有著異曲同工之處。所謂的“黑人剝削電影”在一開始其實有著反思美國種族關系的積極出發點。隨著自由民權運動的發展,電影界開始認識到需要一種以黑人為主角的影片類型。和上述的“滑稽戲”不同,在這些電影中白人演員幾乎可以忽略不計,而黑人們勇敢和頑強等特性也得到展現。但久而久之,為了強調黑人群體的特性,這類電影不得不過度放大族群的某些特征。這其中,最明顯的特點之一就是把黑人女性塑造為充滿了性吸引力的形象。雖然她們獲得了在過去不被認可的“美”的地位,但除此之外無任何能動性(agency)。
正是由于以上原因,這兩個形象在美國始終處在輿論風暴的中心。近年來,本土發行商不斷地做出改變試圖規避爭議。比如在有些版本中,這兩個角色都被重新涂成了藍紫色。但需要注意的是,在日本動漫對種族并不適宜的表征中并不只有政治正確或不正確這兩個選項。其背后所牽涉的跨文化要素要來得更為復雜。還拿這兩個角色來說,在日本原版中波波先生的設定根本就不是人類更何談是屬于哪個種族;而迷唇姐的靈感據說也來自于日本的傳統鬼怪故事。再者,許多黑人動漫形象被日本創作者設計出來的時候,美國的政治正確氛圍還沒有像現在那么強烈。甚至可以說是日本動漫在最初給予了美國國內的少數族裔更多表征的可能性。但現在美國觀眾卻反過來要試圖干涉日本的獨立創作者。順帶一提,這種矛盾并不僅限于對于種族的表征。諸如《美少女戰士》之類包含有LGBTQ情節的日本動畫在上世紀引入北美時多少都被本土發行商進行了刪改。今天美國觀眾又反過來舉著“平權”的大旗四處批判,這多少有點用現在的標準去溯及既往的嫌疑。說到底,上一代日本漫畫家之所以會對黑人有著各類負面的刻板印象,歸根結底還是因為受到了美國好萊塢電影里對于少數族裔并不公平的表征的影響。
但再反過來說,拿因為日本國內沒有什么種族問題從而也不需要太過臆測創作者們的意圖來辯解也是站不住腳的。一方面,國際市場早已成為日本二次元產業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對于消費者多樣性的尊重可以說是一個必須遵守的盈利準則。另一方面,這些價值問題本身也不應該是在牽涉到利益之后才需要重視的。作為一個全年齡段都可以消費的媒介,漫畫和動畫有相應的社會責任并需要更謹慎地傳達價值觀。最后同樣也是最常被忽略的一個關鍵是,日本本身沒有種族問題這種“閉關鎖國式”的想法從來就不是真的。如果說數量眾多的韓/朝裔或者北海道阿伊努人因為外表上不容易與大和人區分從而沒有造成太多問題的話,對同樣生活在日本的其他種族或混血群體的恰當表征無疑缺乏更廣泛的討論。
一個最典型的例子是網球選手大坂直美在2019年初為日清泡面所拍攝的一則廣告。在廣告里,大坂選手以二次元的形象登場?,F實中作為日本海地混血的她有著偏深的膚色和卷曲的頭發。但她的動畫形象卻被描繪成了近乎是白皮、直發。廣告一經公布就引起了世界范圍的討論。把少數族裔“洗白”的事情在21世紀的“先發國”還能發生讓不少人跌破眼鏡。雖然這種批判是必要的,但此處不得不再次提醒種族問題在跨文化背景下的多面性。日本發行量最大的英語報紙《JapanTimes》就此事件發表的專欄評論直擊了問題的核心。文章指出在日本二次元中,各種角色的默認(default)膚色其實就是白色。而其他的非“純日本人”,不管是白人或黑人都需要在此基礎上做出或是基于膚色或是基于服裝造型的變化。這有點像是也曾受到爭議的美國動畫片《辛普森一家》:該片里白人們的默認膚色是黃色,而黃種人角色的皮膚則反而被化成了白色。這種動漫“白皮”的原始設定可能來自于日本自明治維新以來對歐化的向往,但其實我們也可以在浮世繪等日本傳統文化中找到并不那么具有種族主義色彩的歷史根源。從這個角度來看,把大坂直美化成白皮其實也包含了承認她作為“日本人”的身份這層意思存在。這對于日本的混血人士來說在“實際上”有著“相對正面”的意義。當然不可否認的是,把日本人想象成只有一種膚色的這種本質主義觀點在“理論上”從一開始就充滿了謬誤。《卡羅爾和星期二》海報。

《卡羅爾和星期二》海報。


令人欣喜的是,近年來諸如《卡羅爾和星期二》等一批擁有少數族裔主角的優秀動漫作品不斷出現。它們給整個產業所帶來的變革值得進一步期待。
日本動漫與黑人社區
最后,要討論“二次元”文化和少數族裔的關系,除了后者在前者中的表征之外,觀眾們對于動漫的接受也是不可或缺的一個環節。雖然無法找到對收看日本動畫的美國觀眾們的種族構成分析,但從主觀層面來說黑人文化和日本動漫的親和性還是十分容易被感知到的。一個側面的例證可能是許多美國黑人明星們對于二次元文化的贊賞。比如影帝Samuel L. Jackson就多次表達對動漫的喜愛,他還推動了幾本日本漫畫作品在美國的動畫化。另一位知名演員Michael B. Jordan更是推出了和《火影忍者》合作的服裝品牌。黑人明星和動漫最緊密的結合還是體現在說唱社區。不管是中堅的Kanye West還是靠著《WAP》開始走紅的Megan Thee Stallion都在各采訪中大談動漫,他們更在自己創作的Rap歌詞中多次引用相關意象或臺詞。
只要稍微瀏覽一下黑人社群的論壇或博客就能十分容易理解他們對二次元文化喜愛的原因。在以“少年漫畫”為代表的作品里,主角雖然勤勉又有天賦但往往因為外界原因而無法實現自己的抱負。但不放棄的他們在親友的幫助下最終通過層層試煉在拯救世界的同時達到自我實現。這種成長故事對于受到系統性壓迫的少數族裔來說非常地容易自我帶入。而動漫本身相較于美國主流文化的“異質性”甚至不需要靠具體內容就已經能吸引到同樣在社會中被視作“越軌”般存在的少數族裔觀眾。
但社會總體上不公平的種族關系其實在觀眾們對于二次元作品的消費中也有體現。一個最明顯的例子發生在對動漫角色進行真人扮演的cosplay活動上?;旧厦恳粋€有名的黑人角色扮演者(coser)都曾遭遇過來自白人或其他種族的同好類似于“你和這個角色又不是一個人種,不要破壞他形象”的指責。這又和上文提到的二次元“膚色政治”聯系在了一起。如果把動漫角色的“白皮”理解為是亞洲性,那不管是白人還是黑人在本質上都挪用了一種不屬于自己的文化。但現實中白人coser卻很少受到類似的批判(一個特殊情況是當好萊塢資本決定請白人明星來扮演動畫的真人版時,參見斯嘉麗?約翰遜主演的《攻殼機動隊》)。而如果觀眾認為動漫角色雖然看上去是白皮膚但在本質上是沒有任何國籍和種族的虛擬存在的話,那么認為黑人coser破壞了原著豈不更是無端的指控?事實上,這種二次元界的種族不平等其實是更大程度上美國所謂“書呆子(nerd/geek)文化”里不平等的一個具體體現而已。
《紐約時報》旗下網站在今年早前曾經發過一篇關于這種亞文化的報道。作者指出nerd的形象在戰后美國其實經歷了幾次演變。最早,書呆子總是被賦予不受歡迎的特質。他不僅打扮邋遢,更缺少必要的社會常識。整天窩在小房子里看動畫和打游戲是他們在大眾傳媒中的固定表現。但在這些年里這種形象卻開始變得越來越正面。作者認為這種轉變和更宏大的社會結構相關。在后工業化的今天,智慧和信息型產業已經成為經濟成長的一個主要動力。曾經和書呆子有著親和性的諸如IT等領域反而得到了追捧。但此處作者話鋒一轉,指出不管是哪個階段大眾傳媒中的書呆子形象基本都被白人壟斷(亞裔有時也會出場)。換句話說,不管受不受歡迎,書呆子總是和“書”也就是知識聯系在一起。而這和刻板印象里總與“體力”聯系在一起的黑人相當疏遠。甚至有不少黑人“書呆子”的家庭和社區會反過來認為喜歡動畫的他們在試圖成為白人。當來自日本的二次元文化從上世紀60年代開始成為這種“書呆子”亞文化的重要組成時,黑人們對于它們的消費也不得不受到這種既成的不平等結構的影響。
當然,就像在其他領域一樣,黑人群體也在做著各種不同的努力試圖提高自己在二次元文化中的能見度。在以黑人為主的網絡討論區里,“blerd/blnerd”(black+nerd)這個詞開始被越來越多的人使用。盡管不是每個黑人二次元粉都贊同這個表述,但它對黑人也是這一亞文化重要組成部分的強調被絕大多數人認可。而在線下,各類為黑人創造的活動也蓬勃發展。比如從2015年開始,一個名為“blerdcon”的漫展幾乎每年都會在華盛頓地區舉行。在這里,黑人coser們可以在一個更為包容的環境里自由地扮演各種動漫角色。而在分論壇里他們又有機會討論自己作為一個少數族裔觀眾所遇到的喜怒哀樂。值得注意的是,這個活動也鼓勵其他膚色的人群、殘障人士還有LGBTQ的參加。后者在二次元文化的邊緣地位也非常容易想見。
另一方面,也有更多的黑人試圖加入動漫創作這個基礎的環節并從根本上改變不盡滿意的種族表征現狀。2016年,創作人Henry Thurlow以及漫畫家Arhell和Darnell兄弟在日本創辦了第一家由黑人主管的工作室D'ART Shtajio。幾位創始人因為對于日本動漫的熱愛決定投身該行業,而已經在業界打拼了數十年的他們決定靠自己的實力發出不一樣的聲音。工作室近期的一個作品是為風頭正勁的黑人歌手The Weednd的歌曲《Snowchild》制作的動畫mv。少數族群之間的互助互利終于在二次元界也開始逐漸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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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朱凡
校對:施鋆
澎湃新聞報料:4009-20-4009   澎湃新聞,未經授權不得轉載
關鍵詞 >> 二次元與種族,《武士彌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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