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富汗女性需要被“拯救”嗎?

文/Nasrin Khandoker 譯/Aseem

2021-09-03 10:02 來源:澎湃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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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者按】
阿富汗的動蕩局勢下,阿富汗女性的處境牽動人心。在這樣的歷史節點,西方媒體和大眾輿論再次充斥著“拯救阿富汗/穆斯林女性”的白人自由派女權主義呼聲——同樣的呼聲二十年前曾服務于為美國入侵阿富汗正名;與此同時,部分左翼知識分子完全無視阿富汗女性的艱難境遇,將塔利班的勝利視為所謂反帝國主義和去殖民化的勝利,乃至阿富汗人民的解放。本文同時駁斥了上述兩種立場:一方面,“拯救穆斯林女性”敘事與殖民霸權的所謂“文明教化使命”有著內在聯系,其背后是線性進化論式的階序觀,實質是白人/西方至上主義對穆斯林女性的傲慢俯視;另一方面,對所謂阿富汗“獲得自由”大加稱贊無疑是在抹去阿富汗女性遭受多重壓迫的現實、她們的聲音和訴求、以及她們幾十年如一日的抗爭。本文指出,殖民化是一個過程,并不會隨著政權更替輕易終結。塔利班是殖民化和帝國主義的產物,與父權制和宗教原教旨主義深刻交織,絕非反帝國主義主體。相應的,任何真正的去殖民化,都要求對包括父權制在內的多重壓迫結構進行批判。本文呼吁跳出在帝國主義和原教旨主義之間做非此即彼的選擇,轉而致力于建立國際女權主義團結。阿富汗女性不需要被帝國“拯救”,但她們毫無疑問需要世界的聲援和支持。
本文作者系孟加拉國賈漢吉爾納加爾大學(Jahangirnagar University)人類學系副教授,原文發表于shuddhashar。
一名身穿罩袍的阿富汗婦女

一名身穿罩袍的阿富汗婦女

2021年8月16日,塔利班控制了阿富汗,這一刻似曾相識。9/11事件二十年后,在學術界已有能力對白人女權主義的拯救敘事(它打著拯救穆斯林女性的旗號為“反恐戰爭”正名)進行批判時,歷史卻似乎正在重演。主流新聞頻道(例如CNN、Sky News、BBC)上滿是阿富汗女藝術家和女記者的求助和呼救。她們止不住地哭泣,乞求北約和西方世界的保護——后者曾在二十年前承諾保護她們免受塔利班的侵害。在我看來,這種媒體對拯救穆斯林女性的高度關注,與當初為美國入侵阿富汗鋪平道路的媒體關注無異。

為了所謂“締造和平”,美國背著阿富汗當局與塔利班進行談判,這讓阿富汗女性感到被背叛。阿富汗女性網絡(Afghan Women's Network)創始人、活動家馬布巴·塞拉吉(Mahbouba Seraj)質問世界上的男性掌權者:“我們……只不過是你們手中的棋子嗎?”美國總統拜登聲稱“國家建設”本就不在美國議程之中,這證實了美國的背叛。這句話道出了部分真相,因為盡管美國利用賦權女性的說辭來正當化阿富汗戰爭,但顯然為女性賦權并非其真正興趣所在。美國的教化使命之虛偽已經展露無遺。不過,拜登的說法同時也是徹頭徹尾的謊言,因為以給予阿富汗女性自由(讓她們能毫無顧慮地涂指甲油)為名的“國家建設”正是美國的教化使命與入侵阿富汗的借口,當時的第一夫人勞拉·布什特別強調了這一點。她甚至出版了一本題為《我們是阿富汗女性:希望之聲》(We Are Afghan Women: Voices of Hope)的書。該書由喬治·W·布什研究所出版,內含28名阿富汗女性的故事,清楚地傳達了上述承諾的內容。然而,最近美國和塔利班的談判以及推卸國家建設責任的行為,讓許多篤信美國敘事的人深感受到背叛。

盡管如此,西方媒體報道中,阿富汗女性述說的前塔利班政權期間及其最近的攻勢之下所實施的駭人行為的確使人極度不安和恐懼。有消息稱,塔利班戰士在許多阿富汗村莊強娶15歲以上的年輕女孩。6月,一名塔利班高級首領下令,在塔利班控制北部的塔哈爾省后,當地15至40歲的單身女性應與塔利班戰士結婚。該地區魯斯塔克區的一名男子被命令向塔利班戰士交出他15歲的女兒。當塔利班于7月控制坎大哈時,一名戰士將女性雇員從其工作場所帶走,并讓她們派自己的男性親屬來接替工作。盡管塔利班發言人承諾,塔利班新政府將允許女性工作和接受教育,但大多數女性并不相信這番承諾。許多人擔心,明目張膽索要“妻子”的行為表明塔利班的再次掌權或許會比此前更為極端,他們可能受到了伊斯蘭國的影響,后者在伊拉克和敘利亞對女性進行性奴役。阿富汗女性已經被公開告知,為了確保自身安全,她們需要遮罩自己的臉。在過去20年里長大的新一代女性的生活方式與經歷過塔利班統治的上一代人截然不同。她們現在擔心自己會失去一切。我的社交媒體上充斥著聲淚俱下的白人/自由派女性,她們控訴塔利班、訴說塔利班執政對阿富汗女性意味著什么。我身邊也有真正充滿同情和關心的女性,她們想方設法尋求幫助阿富汗女性的途徑。2013年9月26日,阿富汗婦女在政治集會上聽演講。

2013年9月26日,阿富汗婦女在政治集會上聽演講。


我自己也很害怕。我憂心于阿富汗女性和她們的權益。這種政權更迭總是血腥的,而且考慮到塔利班的過往行為,的確不可能相信如此政權變更不會帶來女性生命和自由的喪失。但是,我對阿富汗女性的擔憂也來自戰爭和長期的殖民歷史所造成的數十年的貧困和成千上萬的死亡——尤其是美國以反恐戰爭之名帶來的破壞。我明白,阿富汗、沙特阿拉伯以及西方的穆斯林女性、羅興亞女性、非穆斯林女性、有色人種女性和酷兒女性,她們的抗爭都需要團結和支持。我不由得想到孟加拉國邊界附近的羅興亞女性,她們屢遭強奸,過著非人的生活。當我為許多這樣的女性哭泣、夜不能眠時,我并沒有看到多少白人女性在關心她們的境遇。她們選擇性的關心凸顯了這些關注的用意和如此關愛的商品化。
2013年,人類學家萊拉·阿布-盧赫德(Lila Abu-Lughod)在《穆斯林女性需要被拯救嗎?》(Do Muslim Women Need Saving?)一書中,拆解了西方女權主義者的拯救敘事——將穆斯林女性從原教旨主義中解救出來?,F如今,所有報道阿富汗塔利班勝利的西方主流媒體顯然業已作出裁決,即阿富汗女性的確需要被拯救。然而現實是,阿富汗女性不需要被保護,她們需要的是緊急支援。殖民知識帝國再生產了“拯救穆斯林女性”的沖動和心態——與此同時對西方社會中深刻的性別和結構不平等視而不見。這種拯救敘事與殖民霸權的教化使命(civilizing mission)有著內在聯系。它在性別不平等的階序等級上假定了西方的優越性。它認定西方社會業已消滅了女性的從屬地位,而全球南方的女性需要迎頭趕上。它判定唯有遵循西方白人女性走過的道路才可能推動進步。它全然忽視了不同社會中存在的不同類型的父權制不平等。它是白人至上主義的目光俯視穆斯林女性的方式。它徹底無視了幾十年來后殖民女權主義的研究,后者揭露了這種白人女權主義救世主情結的危險性。
在我小時候,英國的殖民統治及其救世主形象還未完全褪去。在成長過程中我時常聽到:“但是他們帶給了我們鐵路、教育和紀律!”如今,后殖民批評至少已經明確了“思維的殖民化”概念,同時拆解了歐洲殖民化的拯救者形象。斯皮瓦克的說法“白人男性從印度男人手里解救印度女人”業已成為知識分子和學者圈子里最常用的表達之一。盡管我不出生在英國殖民統治時期,但我經歷了這些后殖民批評的發展,也目睹了9/11事件和美國例外論的后果,例如通過阿富汗戰爭來拯救穆斯林女性的自由化使命。
與擔心塔利班掌權后女性會遭受人權侵害的大多數人相反,一些著名學者和左翼人士卻將阿富汗塔利班的勝利看作阿富汗人民的解放和全新開始。齊澤克已經開始想象“被壓迫者以集體解放式參與的恰當形式回歸”。我們可以在所謂后殖民男學者那里看到類似理解,他們認為塔利班的勝利終結了阿富汗從英國入侵到美帝國主義的漫長殖民歷史。這些學者和左翼知識分子完全無視了這樣的事實:所謂阿富汗的自由(即便真如此),也只是不到一半阿富汗人的自由。幾十年如一日為自由而戰的阿富汗女性和性少數群體被徹底從這一敘事中抹去,仿佛她們沒有資格成為被壓迫者。2010年6月17日,阿富汗喀布爾,16歲的Weeda Ahmadali在接受訓練時擺姿勢拍照,她是喀布爾新警官培訓項目的一員。

2010年6月17日,阿富汗喀布爾,16歲的Weeda Ahmadali在接受訓練時擺姿勢拍照,她是喀布爾新警官培訓項目的一員。

而且,上述理解沒能認識到,殖民化是一個過程,并不會隨著政權更迭輕易終結。這一立場故意無視了幾十年來來自反帝國主義女權主義、酷兒理論以及后殖民女權主義的批判——這些批判同時挑戰了白人殖民主義和印度民族主義敘事中對邊緣化性別群體的抹殺。上述立場沒能意識到,任何膚色、任何國籍的人都可能將殖民主義維續下去。針對這些忽視性別議題的偽去殖民化敘事,普里亞姆瓦達·戈帕爾(Priyamvada Gopal)發推特說:“入侵,制造混亂,隨后丟下當地人、任由其在屠戮和流離失所中掙扎,這是帝國機器的一部分,不是其終結?!?a href="http://www.xalcan.com/newsDetail_forward_13430130">戈帕爾認為:“任何真正的‘去殖民化’,都不僅限于對殖民主義的批判,還必須包括對父權制、種姓制度、宗教沙文主義和奴役等其他相互交叉的壓迫制度的批判?!彼嗍侵趁窕偷蹏髁x的產物,與父權制和宗教原教旨主義交織在一起;他們絕非反帝國主義主體。這些打著反帝國主義旗號的(大部分為男性的)知識分子無視了宗教原教旨主義為女性帶來的可怕后果。
阿富汗女性一直在同時抵抗帝國主義和原教旨主義的壓迫,為自己爭取權利。在西方的拯救者敘事之外,幫助她們的唯一方法是聲援她們的抗爭。在全球范圍內,大多數女權主義者的立場與此一致,她們發聲同時反對帝國主義和原教旨主義的壓迫。例如,南迪尼·達爾(Nandini Dhar)在Facebook上發帖稱:“兩分為帝國主義和原教旨主義的世界并未給我們許多人留下任何主動選擇的空間。我們兩方都譴責。這不是‘非此即彼’的問題。這是‘既不也不’的問題?!比澜缗畽嘀髁x者既反對白人女權的拯救者敘事(這種敘事充當了帝國主義戰爭的幫兇),也反對無視性別議題的所謂左派立場(它們將女性從討論中徹底抹去)。然而,我們的聲音仍未得到大多數主流媒體的重視。
現在是時候終結拯救者敘事、建立國際女權主義團結了——這種團結不會為了戰爭機器的利益而將阿富汗女性的艱難處境商品化。是時候意識到這一點、避免歷史重復自身了。是時候遠離帝國主義/殖民主義力量、它們的白人女權盟友以及那些無視性別議題、視塔利班為自由斗士的左派了。建立反殖民女權主義團結,讓其聲音蓋過西方拯救者敘事和左派沙文主義立場——這或許是實現這一目標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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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伍勤
澎湃新聞報料:4009-20-4009   澎湃新聞,未經授權不得轉載
關鍵詞 >> 阿富汗女性,穆斯林女性,白人女權主義,原教旨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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