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子東視頻專欄:魯迅沒有講的真話

許子東

2021-09-10 15:19 來源:澎湃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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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嶺南大學教授許子東即將推出新作《重讀20世紀中國小說》,近日,他登陸B站,開講現當代文學。此為第一講,聊聊魯迅沒有對讀者說出的真話。內容摘要
關于《重讀20世紀中國小說》里寫:魯迅常常說,他沒有對讀者說出他全部的真話
其實不是我說的,是一個研究魯迅的專家、日本人竹內好說的。魯迅自己也說,我沒有跟你們說我的全部真話,我稍微露出一點血肉已經很可怕了。
那么什么話是他沒有說的,我想第一個最明顯的是,他的經歷當中有很多次屈辱的經驗。比如他拿母親的首飾去典當,換錢來替他父親治病,這個我們都知道他在《朝花夕拾》里面都寫出來了,但是有研究者考證出來,其實當時他的家鄉有人傳,說他是在這個過程當中貪了小錢,連他母親都沒法幫他辯護。所以,他去江南水師學校讀書跟這個有關。當然這個可以再進一步考證,反正現在魯迅的每個字上都爬滿了很多學者。
第二件事其實是比較確切的事情,我知道,他在仙臺讀書,現在普遍的傳說是魯迅成績非常差,都排在最后,其實不是,他的成績是在中等偏上。但是他的中等偏上,很多日本同學不服氣,說他是跟藤野先生關系特別好,老師照顧他。那么其實這也不是,所以,后來魯迅專門寫了篇文章,《藤野先生》。都說他棄醫從文是為了救國,有沒有這方面的技術性原因呢,我覺得也是可以這么講的。
更大的事情,我覺得是朱安。
魯迅的婚姻生活
魯迅是因為母親的意愿結了婚,根據現在的說法,結婚當天就沒有怎么樣,四天以后魯迅就離開了。之后魯迅很多年都沒有跟朱安在一起生活。兩個人住得最近、面對面的一段時間就是在磚塔胡同,魯迅曾經跟朱安說,你要不還住在周作人那邊,朱安不愿意,一定要跟他一起住?!秱拧肪褪悄莻€時候寫的,《娜拉走了以后》,魯迅非常重要的關于女權的文章,也是那個時候寫的。
我們設想一下,在寫那篇文章的時候,在很小的房間里,魯迅得面對著朱安。魯迅一直有一個非常深刻的地方,就是《狂人日記》里寫人吃人,我要被人吃,我看穿了吃人的禮教,但是非常關鍵的一點,后人幾乎都沒人學得到的一點,就是他說,說不定我也吃人,說不定我吃的里邊也有弟妹的某一塊肉,這句話什么意思?
魯迅的節烈觀
魯迅批判禮教。魯迅用白話文寫的第一篇發表在《新青年》上的文章《我之節烈觀》講什么?講女人的身體,魯迅說,節女就是丈夫去世了,你一輩子不跟別的男人;烈女,是有人要強奸欺負你,你就趕快自殺。因為那個時候的牌坊,下面是節女,頂端是烈女,紀念碑一樣。魯迅說,我一個女性,很高尚,非常想做節女,可是我的老公身體很好,他不死怎么辦?我不是沒有機會做節女了?我很想做烈女,沒人強奸我怎么做烈女?或者我死得不及時,被玷污了,還是不能做烈女。你看,魯迅從那么早就那么尖銳地批評中國的禮教中關于女性的部分。我順便說一句,巴金的《家》里,覺民還算正面人物,看到鳴鳳跳湖自殺以后,他用稱贊的口氣說,沒想到她真是個烈性的女子。我看到這個地方就在想,這是魯迅批判過的節烈觀,覺民還稱贊。而多少人今天還在稱贊。
但是我們再設想一下,魯迅在思想上已經看到節烈這種觀念對中國女性的殘害,可是眼前坐著一個等于是活的節婦。魯迅去世以后,朱安就說,你們都整理魯迅的遺物,我也是魯迅的遺物。所以關于朱安的問題,我相信魯迅沒法完全說出,因為他是為了孝敬母親,他如果把自己在朱安問題上的全部委屈、懺悔寫出來的話,別人一告訴他媽媽,他的犧牲就都白犧牲了。
最后的不可說
除了個人經歷當中的各種屈辱,魯迅悟到的或者說他沒有表達的懺悔,還有第三個,那就是我們知道魯迅小說的關鍵,改造國民性。清代的文學都說官不好,老百姓好,魯迅說官固然不好,這些老百姓去做官也未見得就好,因為他們身上都有國民性?!栋正傳》里面,阿Q做夢非??膳?,他要殺的人首先是小D然后才是趙太爺,然后村莊里的女的他一個個意淫過來,誰的腳太大,誰的臉皮怎么著,等等,其實是對于所謂農民造反,魯迅有很清醒的認識。所以魯迅要改造國民性。阿城,當代最優秀的作家之一,寫過一篇文章,就說改造國民性有可能嗎?改造國民性就是要改造中國社會的世俗性質。按魯迅的說法,過去1000年的歷史,是無法改變的,我們可以改變未來,但我們無法改變元朝,無法改變清朝。所以,阿城說改造國民性是很難的,甚至提出問題:這可能嗎?魯迅沒有這樣的疑問嗎?我覺得他也有,只是他不明說,他在作品里悄悄地暗示了??袢?,反禮教非常堅決,我們后來100年的文學中的英雄形象都是狂人的傳統,可是狂人病好了以后,又去排隊做官了。這個就是魯迅曲曲折折說出來的真話。
【延伸閱讀】《重讀20世紀中國小說》
許子東/著,上海三聯書店·理想國,2021年9月版
《狂人日記》、《白鹿原》、《活著》、《三體》……許子東開講20世紀中國小說,以編年體為順序,以文本閱讀為中心,從中國社會各階層分析,重新梳理20世紀中國小說的關鍵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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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顧明
校對:欒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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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鍵詞 >> 魯迅,中國文學,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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