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讀|自從給老家安裝了攝像頭,我后悔了

姚華松

2021-10-21 21:29 來源:澎湃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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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各種網絡覆蓋城鄉,越來越多的人選擇在農村老家安裝攝像頭,主要目的是可以實時觀察與監控留守老人的身體狀況,萬一發現不對勁的,我們可以及時應對。不像從前,子女們對老人的狀況知曉得并不多,因為不少老人的心態是報喜不報憂,不想讓子女擔心。
這不,國慶假期返穗后,我第一時間購買了兩個攝像頭,寄回家里,聯系上門安裝。安裝完畢,我高興極了,甚至有點興奮,我可以隨時隨地看到老家的情況:爸媽在干什么,午餐有幾個菜,晚餐我爸有沒有喝一點酒,雞有沒有進堂屋里拉屎,鳥有沒有偷吃谷子,野貓有沒有進我家的雞窩,我都盡收眼底。
每當爸媽經過的時候,我就會找個相對安靜地地兒隔著攝像頭和他們聊上幾句,我真實感受到了高科技產品對于滿足我鄉愁的重要作用,一個小小的攝像頭,讓在廣東廣州的我和在湖北黃岡的爸媽實現了無縫連接,極大便利了我們之間的交流與溝通。
但沒過幾天,我發現了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攝像頭一定程度干擾了爸媽的正常生活。從前,我媽早上起床后都會在院子里梳半小時的頭,穿著也相對隨意;現在,媽媽不太會蓬頭垢面地出現在院子里,衣著也相對正式一些。
上述不經意的改變,背后反映了攝像頭的初始功能——監視,攝像頭成為一種技術控制手段與工具,監控了我爸媽的任何行為,他們的日常都被記錄在攝像頭里,他們的舉手投足與喜怒哀樂,都在我和弟弟的眼皮底下。他們不得不改變他們習慣了一輩子的行為習慣,適當修正他們熟悉了一輩子的生活方式。有了攝像頭后,爸媽反而變得不自然、不自由和不自在了。讓年逾古稀的人活得不自然、不自由和不自在,顯然是一件非常殘忍的事。
在這里,我們看到了現代技術對老年人的異化,對老年人的行為的建構與形塑過程。
攝像頭讓媽經常失望,因為她“想象”的希望幾近破滅。自從安裝了攝像頭,我媽出現在院子里就會習慣性抬頭張望攝像頭,甚至在攝像頭下逗留很長一段時間,她看看,然后走走,再看看,再走走,我媽一天中會重復很多次這樣的動作,她大概會想:“此刻,我大兒子,大兒媳、二兒子,二兒媳、三個孫子和孫女在看我嗎?你們會突然和我說話嗎?你們如果說話了,我不在,那多不好啊。所以我得候著你們,直到你們和我說話?!?br />
其結果是,我媽一直等,一直候,我們一直沒發聲,一直沒與她互動,因為我們都各忙各的事。換言之,攝像頭給了她一種假想與期盼——她可以隨時和我們進行交流,我們卻無法兌現她的假想與期盼。長久的無望期盼,無疑會增加媽媽的失落感與剝奪感。
事實是我們想要攝像頭,而不是父母想要。試問,作為子女的我們,真實地陪伴了他們多少呢?我們沒空,我們忙事業,于是我們選擇了安裝攝像頭,但這是權宜之計,因為大部分人根本做不到陪伴父母和照顧家里。表面上,安裝攝像頭是一種行孝之舉,但卻真實地折射出長久以來我們沒有辦法行孝、沒有辦法侍奉父母的事實。
也就是說,攝像頭很大程度滿足了我們標榜與維系作為“孝子”的身份需求,卻反證了長久以來我們難以盡孝的事實。
甚至還可能存在一種觀點:“我已經安裝了攝像頭,對家里的情況一目了然了,我用不著那么頻繁地回家了?!?br />
很顯然,這種觀點齷齪且危險。
在我們與年邁父母的關系里,錢(寄錢回家)或許不是最重要的,實打實和面對面地高質量陪伴,給她們更多精神慰藉,消除她們的孤獨感,才是最重要的。我們捫心自問,我們一年中真正陪伴了他們多少天呢?和媽媽飯后牽手散步了多少次呢?和爸爸酒后漆足長談了多少回呢?恐怕少之又少。這種真實的陪伴,是多少個攝像頭都無法替代的。
(作者系廣州大學社會學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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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沈彬
澎湃新聞報料:4009-20-4009   澎湃新聞,未經授權不得轉載
關鍵詞 >> 攝像頭,留守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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